2003-02-17
關於過去——包容,抑或是憎恨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沙特說:「擁有過去的,僅僅是那些在其存在中與過去的存在相關的那些存在,也就是那些要成為他們自己過去的存在。」人在走向死亡的一生中,不斷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過去拋到後面,只要他沒有中止生命,他就總是要不斷地成為他的過去,成為他過去的總和。死亡則是在最後確定了他,死亡把一個人的一生整個變成了過去,這也就最後地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與一個人的構成。在這裡,沙特想說的是,一個人存在的實質即是擁有過去,一個人最後的存在也只能是擁有過去,而死亡是所有過去的裁決者,這同時也宣告了所有那些無法改變的成分。

  沙特於一九四五年發表的著名劇本《禁閉》(No Exit)也體現了他關於過去的思想。Garcin 生前是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他一直想擺脫自己總是被視為懦夫的角色,但是不可能,因為他已經死了,他的命運已定,本質已經不可能改變了。但是在劇本裡,他又會說話,還活著,這是因為在劇本裡,死其實是生的一種方式。只不過在別人眼裡,他的死,已經永遠註定人們對他的看法,所以他說:「我死的太早,人們沒有給我留下時間,讓我澄清。」劇中另一個主角則說:「人們總是死的太早,或者死得太晚了。」這些主角被置於死亡的地獄,除了那無法改變的過去,造成人的悲劇的,還有那過於懦弱而想要依附他人的性格。所以,沙特藉著這部戲劇想要表達,「他人是地獄」,我們不能過於依賴他人,我們必須在生前以行動改變自己,人必須要有「砸碎地獄的自由」。沙特高呼:人必須拋棄過去的阻礙,寄望未來的行動,創造自己的新存在。但是,這裡弔詭的是:沙特仍然無法超越過去,他痛恨自己的童年是不可逾越的。

  沙特的文學作品中,幾乎沒有什麼肯定的東西,他否定既定的一切,否定自然,甚至包括其自身,尤其是「過去」的無法改變讓他憎恨,沙特在自傳裡寫著:「我憎恨我的童年,憎恨由它而來的一切……。」他又說:「人的童年造成了不可超越的偏見。」沙特的童年(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寄人籬下)對他的性格、氣質與思想產生了決定性的作用,他因而持著否定的立場、絕望的哲學。即使是如此,沙特仍然試圖努力超越過去,要人們向著未來進行自由選擇的行動。在沙特看來,真正值得嚮往的、值得肯定的美好東西,只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即想像的世界中,人的自由選擇行動實際上就是,對過去與正在變成過去的現在的否定。人是孤立無援的,只有依靠自己的行動才能夠通過,超越世界與超越自我的道路。但是最後,沙特還是認為:外界是不可改變的,人永遠達不到理想的自我的永在,而且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是不可調和的。我們看見,沙特的絕望與希望是同等的尖銳、同等的激昂,它們彼此激烈地衝撞,既相生又相剋。

  一如沙特的複雜,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是既被人恨又被人愛的人物。他是法國戰後最重要的文學家、哲學家與社會運動者,正是因為沙特的振臂高呼,「存在主義」變成了歐洲戰後——那「失落的一代」裡,影響最深遠的哲學流派。無論是擁護他或反對他的人們,都必須肯定沙特是時代的見證人,不朽的知識份子。沙特有五十多部著作,他有不屈不撓的實踐精神,義無反顧地投入社會鬥爭,他要求人們反抗那「令人厭惡、噁心的荒誕世界」,要人們擁抱「絕望者的希望」,他高呼「人必須是自由的」。但是,沙特也是一個灰暗而心懷憎恨的人,他不斷地否定自己,也否定他視為醜陋的外界,沙特堅持著「他人是衝突的根源」、「他人的眼光就是自己的地獄」。在垂暮之年,沙特說:「不管怎樣,世界看來是醜惡的,沒有希望。……。但是,我正在反抗,我將在希望中死去……」——沙特就是這樣執著、強烈、愛恨交織而複雜的人物。

  沙特出自於否定的立場,揭露了時代的混亂、存在的虛無感,這使得他的文學作品具有十分強烈的吸引力與震撼人心的感染力。在沙特看來,外界的一切都應該否定,一切都是醜惡而混沌的,就算是自然環境,在沙特的筆下也絕無可愛之處,那只能引起人的厭惡與噁心。這一點,是沙特與同時期的法國存在主義者卡繆(Albert Camus,1913-1960, 另譯作加繆)之間的重要區別:卡繆也具有深刻的批判精神,但是這位才華洋溢、不幸早逝的作家,卻肯定那美好的大自然——迷人的陽光、遼闊的大海以及古城的懷念,為了這些,人們應該對生活回答「是」,即使是像西西弗斯(Sisyphus)那樣帶著荒謬的遭遇,卻還是窮盡今天,盡可能地生活。沙特懷著強烈的絕望,把希望寄託於未來,實際上是寄託於想像的世界,而卡繆則把希望寄託於腳下,不相信什麼虛無飄渺的明天、來世。

  沙特與卡繆先後成為了法國公眾的代言人,他們曾經是興趣相投的摯友,可是,最後卻是公開決裂、斷絕了交往,不只是因為當時的政治氣氛所導致,這也是沙特的性格所使然。在文學或哲學上,沙特與卡繆,對於過去或有不同的看法,可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卻是,他們包不包容自己那充滿誤謬的過去,願不願意在當下也包容自己所面對的世界。沙特曾經努力論證,如何藉由人們的自由選擇行動來否定、掩蓋與改變那些過去的存在,但是他失敗了,因為他心裡面明明白白地知道:過去是無法改變的;或者這樣說,不管在想像的世界裡如何地自由行動,沙特還是無法抹去過去——他那一段憎恨的童年。在我看來,這裡問題的根本不在於,有沒有什麼做法可以改變過去、有沒有辦法可以否定既定的自己?真正的關鍵在於,對於那些無法改變的,你的選擇是:包容,抑或是憎恨


PS:原作於 2003/02/17,改寫於 2006/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