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15
以拉康的理論重新書寫 Narcissus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Echo 是某個森林中的女精靈 ,他愛上了湖邊的美少年 Narcissus,可是 Narcissus 卻冷然拒絕 Echo 的追求,因為 Narcissus 愛上了自己的倒影。靜湖邊 Narcissus 撐臂望著湖水中的鏡像,身子、低垂的頭與兩手拱成弧型,恰與自身的倒影上下對稱,連成一個完整而封閉的圓。湖水的表面,散放出純真、善良與自足的氣質,那是古典希臘神話的形塑,身體所逸開的幻象,鏡影與鏡影之間,對應而聯繫著某種形式的自戀。Echo 不忍離開 Narcissus 而日漸地憔悴,他輕聲呼喚著 Narcissus,可是 Narcissus 不為所動,直到 Echo 失望地死去,只剩下聲音,那是大自然的回音,迴盪而重複地問著:Narcissus,你愛我嗎?

  在湖面的另一頭是一個完整的身影,在不同想像面的交匯之處,鏡像闖過了顫動的理性閘門,來到他的面前,所有傾慕的面容疊加成一個表象,這個表象比黑夜的其他表象更顯得引人注目,這是不是夢境?四散的漣漪彷彿是不同時期自戀的遷移,一旦向著過去的時光回溯,鏡像宛如倒帶似的,所有的能量又疊加與縮合在一起,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清晰,如夢境般迷幻似真,湖面的倒影是誰?有沒有一個名字?倘若向他要一個愛情,他會用什麼話語來回答?他的影像是想像的,他的身分卻是象徵的,想像與象徵是一對雙重性的概念,對話的欲望使象徵變成某種完美精緻的東西,而這樣完美精緻的象徵又使得想像進一步地虛無化,以致於看似某種完滿的統一體,它氾濫成一種盲目而蓬勃的力量,它拒絕任何倫理的壓抑與控制。

  Narcissus 彷彿聽見湖面的倒影說著話,話語顫動著水波,往黑暗的邊緣擴散。湖面倒影的話語是不同詞彙的隱喻,倒影的名字是不同人稱的換喻,隱喻彷彿是不同漣漪的疊加聯繫,也是夢境裡無數個表象的縮合,而換喻彷彿是同心圓與同心圓的替代關係,它是夢境裡所有愛過名字的遷移。話語總是在它最末一個字符出現的時候,它的意義才會封閉起來,反過來,每一個字符都是通過回溯性的努力才打開它的意義;可是湖面的顫抖總是遺失了那最後一個字符,剩餘的詞彙卻是反覆地縮合與遷移、隱喻與換喻,它們竟然變成了夢境的牢籠,越不過近在咫尺的鏡面。倒影的話語揚起了水波,Narcissus 不知道湖面的倒影說了什麼,可是欲望卻從湖面的一端傳到了湖面的另一端。

  欲望是想像與象徵交錯扭結所造成的神秘力量,也是一種承諾與回應的深刻期待,它需要主體的提問與對象的回答。Narcissus 對著湖面倒影殷情地問著:你愛我嗎?可是 Echo 的回聲卻飄蕩在四周:Narcissus,你愛我嗎?每當 Narcissus 說著話, 他便陷入在多重的回聲裡,回聲裡有自己的聲音,也有已經死去的 Echo 的聲音;當話語從湖面再反射回來,音調卻已經走樣,經過湖面的干涉,湖面也因而漣漪陣陣,在逆反的形式裡,Narcissus 收回了自己發出的信息,可是那並不是真正的交談。那鏡湖宛若一面語言之牆,Narcissus 總想面對著美少年,可是一旦說話,多重回聲的隱喻與換喻便不斷地進行,他知道自己說出了些什麼,卻又聽見了不同的回聲。Narcissus 與他自身的關係總是隔著一只鏡面,與他對話的人也正是他想要一起同化的人,可是每當雙方祈求話語的時候,湖面總是又泛起漣漪,美少年總是扭曲變樣,他總是無法直接到達他者,或是他自己。人們的一切存在只是為了確定一個話語,可是一旦開口詢問,原先的完整又顯得支離破碎。

  所有的人都受到這個悖論的損傷,湖面的美少年既是他者也是自我,所有的意義都聚集在面前而無法擺脫,那是想像的也是欺騙的,一旦經過了話語的探求,那湖面倒影便栩栩如生,躍身成為一個帶有優越性的象徵的秩序,那想像的更顯得虛幻與注目。當湖影形成的同時,內化的情結也滋生了,情結的昇華與壓抑是一個不穩定的支點,與欲望同樣建立在虛幻的對象上,在死亡之前,欲望永遠帶著可能性與重複性,欲望在想像與象徵雙重地不斷複雜化之後,它便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一旦屈服,主體只會越來越衰弱。話語是自我間斷的,自我割裂的,Narcissus 與倒影之間的對話具有衝突的特徵,它們各自返回它們自己,這就是現實的不可能性,不可接近性,現實是一個經過想像與象徵過濾後的界線,Narcissus 在現實的一端,而倒影在現實的另一端,僅僅有一水之隔,卻不曾相互碰觸。

  經歷了這種背反的損傷與無數愛戀的體驗,只有死亡能夠終止想像、象徵以及現實的弔詭,終止那屬於身體的悖論,終止那黑幕夜裡長篇獨白的遊戲,與目光投注裡莫名的憔悴,於是,他站起了身,走入了鏡像與鏡像之間,在迷失的那一頭,勇敢地面對無以怨悔的追尋之旅,宿命要沉在湖底,Narcissus 的倒影卻要生出一朵孤挺的水仙花,看似眾神的詛咒,卻是一生最美的形塑,與那相互指涉的藝術本體,作一個自願而完美的結合。這是死亡的真正寶藏,它實踐與完成了最後的欲望。

後記:這是一個古希臘神話故事,弗洛伊德與拉康都曾經以這個故事來描
   述自戀的情結。我雖然不是個自戀(狂)的人,可是這個故事卻是
   一個很好的題材,讓我藉著重新書寫來論述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
   這並非是一個嚴謹的論述方式,可是我的出發點在於以文學的手法
   來包裝某個精神分析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