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12
導讀《沉思錄》,巴斯卡 (二)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接上文)

  看到這裡,我們也許會在《沉思錄》的悲觀氣氛後,再加上虛無主義的見解,甚至認為巴斯卡無法企求無限與有限的同一。然而這時他卻大聲疾呼,我們不能只是陷於顫慄,我們應當看見自己所顫慄的正是某種奇蹟,「(02.072)我們將顫慄於這些奇蹟,……我們將默默地去沉思它們。……一切事物既是因又是果,依存又獨立,間接又直接,我們都由一條自然而又不可思議的鏈鎖聯繫在一起。……那些永恆的關係使我們短暫的生命驚異。」儘管無限空間之永恆沉默使我們顫慄,但是也正是無限讓我們知道自己的界限,那是理性的界限,「(04.267)理性的最後一步,是承認事物有一種無限,這無限是超乎理性。」當我們思索到短暫的生命,以及自己所填充的小小空間,我們 「(03.205)驚奇於自己正在此處而不在彼處!驚奇於何以在現在而不在別的時刻。誰把我放在這裡?又是由誰的命令,誰的指使,將這個地點與這段時間分配給我?」巴斯卡在深刻體悟之後,感性地指出,「(06.411)儘管我們的不幸滿眼皆是,壓迫並抓緊我們的咽喉,但是我們仍然有一種本能與情感是我們所不能壓抑的,它把我們高舉起來。」真誠面對自己的存在處境,「(06.424)所有這一切的矛盾,表面雖然似乎使我們遠離宗教的義理,但是卻迅速把我帶至真正的宗教。」因為那 「(07.425)無限的深淵只能是被一種無窮的、不變的對象所填充,也就是說只能被上帝本身所填充。」因為那真理是,我們要知道與承認自身的不足,我們無法憑藉自己去填充那無限而奇蹟的景象。

  巴斯卡抬高了心靈的直覺感悟,而劃定理性的界限,「(04.279)信仰是上帝所賜之禮物,不要相信它是由推理而來的禮物。」他甚至告訴人們,理性推理與直觀兩者,「(04.282)是後一種方式才使我們認識到最初的原理。……理性所依恃的,就必須是這種根據內心與本能的思緒,並且它的全部論證也要以此為基礎,……這要使得那企圖判斷一切與統攝一切的理性謙卑下來。」巴斯卡讚揚著人們那直觀的思緒,那包容矛盾、顫慄與奇蹟的思緒是 「(06.348)我之尋求我的尊嚴,不是由我所盤據的這片空間,而是由我的信仰所能達到的領域,如果我擁有了世界上的種種,我將不再擁有自己。世界以空間圍繞我,吞沒我,如一個原子,但是卻由思想我包容世界。」巴斯卡在此說,「(06.347)人不過是蘆葦,……然而他是會思想的蘆葦。一切自然力若想壓碎它,易如反掌,一吹之煙,一滴之水就足以殺害它,但是倘若自然殺害它,它仍然比那將它殺害之物更為高貴,因為它知道自己的死。……我們一切的尊嚴在於此,我們必須用它來將自己提昇,而不是用我們所不能填充的時間與空間。因此,讓我們善用直覺的感悟吧!這乃是信仰的本源。」

  巴斯卡同時以嚴厲的口吻斥責懷疑論者與無神論者。「(03.194)我們處於這些存在處境的懷疑之中,至少有一個不可免除的任務,就是要對它作尋求;而那不肯作尋求的懷疑論者必定是全然不幸與全然錯誤的。然而,倘若他竟感到安適自在,並以懷疑而自豪,吹噓自己的懷疑,倘若懷疑狀態竟成了他的快樂與虛榮的原因,我還有什麼話可以形容這樣一個愚蠢的生物呢?……誰又會在苦難中向這種人投訴?這種人在生命中又能負擔起什麼任務?」他說,「(03.194)倘若人們內心底層因著沒有光明而困擾,請人們不要掩飾,因為這樣的承認並不是可恥的,唯一可恥的乃是沒有這種困擾。最能顯示智慧之極端薄弱的,莫過於不知道無神論者之不幸,最能顯示心靈之敗壞的,莫過於對永恆允諾的真理沒有渴望,沒有一種行為比在上帝面前恣肆浮誇更為怯懦。」他繼續說,「(06.394)懷疑論者、無神論者等等的一切原理似乎是真確的,但是他們的結論錯誤,因為相反的原理似乎同樣是真確的。」巴斯卡也批評了亞里斯多德以降的經院哲學與形上學論證的神學(即他所謂的教條主義),甚至是自然神學,「(08.556) 凡是到耶穌基督之外去尋求上帝,並且停留在自然界之中的人,要麼不能發現任何可以使他們滿意的光明,要麼便為自己走向一套不要媒介者,就能認識上帝與侍奉上帝的辦法;他們因此不是陷入了無神論,便是陷入了自然神論,而這兩種東西是不可接受的。」

  巴斯卡對於人們的世俗追求與生活方式也有所針砭,他寫道:「(02.081 )心志的本性傾向於去信仰,意志的的本性傾向於去愛。但是由於缺乏正確的對象,它們不得不攀附錯誤的對象。……(02.082)正義與真理是如此兩件微妙的東西,以致我們的工具太魯鈍,無法確切觸及。如果觸及它們,不是將它們壓碎就是傾斜,並且會整個倒在錯誤上面而不是倒在真理上面。……(02.160)投身於痛苦之中不會貶低一個人,但是投身在享樂裡則會貶低。……(02.168)消遣是由於人們不能克服死亡、不幸與無知。人們就把這件事遺留在心中,以便快樂,而根本不去思想它們。…… (06.404)人們最大的卑下在於對榮耀的追求,這也正是他的優越之最大標記。不論他在世間擁有多少事物,不論他何等健康,何等安適,就算他有其它人的尊敬,他也不能滿足。」巴斯卡推崇安靜、樸實、良知、德性與禁欲的生活,正如同在巨大的病痛當中,他依舊要求自己的。他說我們要做卑微者,「(02.180)偉大者與卑微者具有相同的不幸,相同的憂苦,相同的熱情,但前者是在輪子的邊緣,而後者是接近輪子中心的部分,因此相同的運轉對他的騷動較少」。這些閱讀,我們看見巴斯卡的悲劇情懷、理性批判、謹慎觀察與若干嚴厲的口吻,而他那辯證論述與善用矛盾形式的寫作風格,也獨樹一格地影響了後世的論說文體與哲學方法論,其中有三個方面,我想這樣來談:

  巴斯卡使用了「相反面的諷刺」。例如他這樣說 :「(02.171)唯一能寬慰我們種種不幸的就是消遣,然而消遣又是我們一切不幸中最大的不幸,因為就是它使我們不去反省自己。……(05.301)為什麼我們遵從大多數?因為它們更有道理?不是,因為它們更有力量。……(05.309)正如同習俗決定什麼是合宜的,因此它也決定了什麼是正義。……(05.327)世人是好裁判,因為他們處於自然的無知狀態,而這正是人的真正狀態。……(06.405)驕傲平衡了一切的不幸。……(07.432)懷疑主義是真確的。因為畢竟人類在耶穌基督的面前,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偉大還是渺小。而那些曾說過是前者或者是後者的人們,也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毫無道理地根據偶然在猜測;而且他們在排摒前者或者後者之時,總是會犯錯誤的。」我們會發現這些話的第一個意思是反諷的,並非是讚揚的。

  巴斯卡採用了「對偶性的矛盾」。例如他寫著 :「(06.397)人的偉大在於他知道自己不幸,知道自己不幸,這是不幸,然而知道自己的不幸,也是偉大。……(06.398)所有這一切使人不幸的不幸,都證明著人的偉大。……(06.420)如果他高舉自己,我就貶抑他,如果他貶抑自己,我就高舉他;我常常站在他相反的一面,直到他了解自己是一個不可瞭解的怪物。……(07.430)人類的偉大與可悲是那樣地顯而易見,所以真正的宗教就必然要教導我們:人類既有著某種偉大的原則,同時又有著一種可悲的原則。因而它就必須為我們說明這些可驚可異的相反性的原因。……在單一的主體裡面能夠發現這麼多的矛盾嗎?不可理解。然而這一切不可理解的,並沒有中止其存在。……(07.494)真正的宗教必須教導人的偉大、可悲,必須引人尊敬自己與鄙視自己,引人愛自己並恨自己。」另一方面,我們也在巴斯卡談論無限與有限的問題之時,看見一切真理都必然以矛盾的形式而呈現,這一事實指出了理性本身的界限。他說:「(07.434 )高傲的人們啊,就請你們認識你們自己對於自己是怎樣矛盾的一種悖論吧!無能的理智啊,讓自己謙卑吧;愚蠢的天性啊,讓自己沉默吧。人們要懂得那無限地超出於自己的,從你的主人那兒去理解你自己那茫然無知的自身吧。」

  最後巴斯卡運用了「辯證後的超越」。這種超越並非是正反矛盾的和局或妥協,而是出於感性體驗後的跳躍,他說 :「(07.430)你們認識了那麼多的相反性的原因,這些相反性曾經使得人們都驚異,……現在就來觀察一下,那麼多可悲的考驗所無法窒息的,那種偉大與光榮的全部運動吧。」在這裡巴斯卡點明了兩個進路,首先他認為只有愛與信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據,「(07.485)既然我們不能愛我們自身之外的東西,所以我們就必須愛一個我們自身之內的存在者,而那又不能是我們自己。這一點對於所有的人之中的每一個,都是真實的。」接著巴斯卡所論述的整體概念是令人注目的,「(07.476)倘若腳一直無視於它是屬於整體的,而那個整體是它所依賴的;倘若它只具有對於自己的知識與愛,而它沒有認識到自己是屬於那個所依賴的整體;……那是多麼地遺憾!應該以怎樣的馴服,讓自己聽命於那個統御著整體的意志啊!……只有那整體才是大家都要維護的唯一者。」對於巴斯卡來說,這種超越的戲劇性在於 「(06.424)所有這一切的矛盾,表面雖然似乎使我們遠離宗教的義理,但是卻迅速把我帶至真正的宗教。」當我們探究其中的道理,這其實包含著一種「信仰的冒險」,巴斯卡深知作為人的侷限性,理智追求確定性,但是那無限總是超逾人們自身,這使得生命是脆弱而不確定的,然而信仰也不具有確定性,但是既然我們是一無所有,既然我們知道我們最終不會是自己的主人,那何不去冒險一下,這種信仰的冒險是值得的。巴斯卡對懷疑論者與無神論者提出邀請,倘若這種冒險是無功而返,這對他們也不損失什麼。(我們把這種冒險,稱為巴斯卡的「打賭」論證,請參考我的另一篇文章〈田立克的勇氣與巴斯卡的打賭〉)。

  《沉思錄》的後面數章有大量的神學論述,我並不打算去處理它們,然而這些論述是巴斯卡真正替基督教義辯護的章節,只能請有興趣的讀者自行攬讀了。這篇導讀已經超出我原本的預期,即將劃下尾聲。巴斯卡是多產的科學家,也是突出的宗教作家,他思想的深沉,表達上的明晰以及文學筆觸的樸實,使得他在不同領域都佔有一席之地,短短的三十九年歲月構成了巴斯卡的天才、艱苦、痛疾與其生命真理的追求。他說「人是會思想的蘆葦」,他說「心靈有自己的秩序」,他說「儘管我們的不幸滿眼皆是,但是我們仍然有一種本能與情感是我們所不能壓抑的」,巴斯卡的這些話語仍然是這個世代的我們所深切關注的,他所引領的矛盾處境以及由此所超越的體驗,正如一盞不滅的燭燈照亮每個尋求者的心靈。無論我們同不同意巴斯卡若干細微的論述,無論哲學史家們是否給予巴斯卡相稱的推崇,他依舊是十七世紀上半葉的思想巨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