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2-08
談心腦同一論與唯物主義 (二)
文章論述/科學哲學
(接上文)

  另一方面,在這些科學與哲學的轉變當中,與羅素(Russell,1872-1970)合寫《數學原理》的懷德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提出了機體論與過程哲學,反對唯物主義枯燥的宇宙觀,而指出「事物處於互相關聯的共域,事物的細節必須放在整個事物系統之中一起觀察,才能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實在就是體現過程」。同時在二十世紀初興起的科學哲學,以邏輯經驗主義(邏輯實證主義)為首,這些科學哲學家的顯著特徵便是極力地反對與排除那些沒有經驗證實之可能性的,而因此毫無意義的形上學,也極欲擺脫具有形上學色彩的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的糾纏,進而發展新的認識論觀點與真理、意義標準。

  「 精神與身體的同一論 」最早便是邏輯實證主義的倡導者 Schlick(Moritz Schlick,1882-1936)的構想,他的學生 Feigl(Herbert Feigl,1902-1988)後來於50年代早期所提出的(某個意義上, 我們可以將這個時期的同一論視為是從現象論的困境掙脫出,而與 Carnap 的物理主義在立場上有所區別的觀點),他們主張心理與物理不是兩種不同的實在,而是用兩種語言對同一事件的指稱,例如,某種大腦過程與情緒的激動並不能說是兩種實在,它們只能是同一個心理過程的指稱模型;也就是說,雖然心理名詞與物理名詞在涵義上有所區別,但是在經驗事實上,它們指稱的是同一事物或現象,正如同晨星與暮星指稱同一顆金星一樣 。 Feigl 進一步地指出,如果心靈性質或狀態的類型只是法則性地與物理性質或狀態的類型相連結,這樣的連結是無法被化約為物理法則或其它基本法則的,它只能夠被以心靈與物理性質等同的方式來加以解釋,而這種解釋的出發點並非是唯物主義式的,並非能夠純粹以物理法則的角度來作理解。後來的同一論有著不同形式與內容的表述,主要是更為精緻的心腦同一論,在認知科學裡面,他們主張可以藉著分析神經結構與神經活動,而理解這種同一過程的產生機制。心腦同一論在細節與實務上可以分出許多不同的研究進路,總的來說,他們都假設每個具體的心理現象或狀態的出現,都以某一具體的腦現象或狀態的出現為充足與必要的條件

  然而,同一論的陷阱與成立關鍵是,我們能夠主體性地體驗到心理現象或狀態,但是我們能不能在經驗科學的技術層次上,觀察到同樣具體與一致的腦現象或狀態呢?就算我們能夠經驗地觀察到,但是這種聯繫於主體性與客體性的還原主義又如何可能呢?換另外一種說法,心腦同一論其實無法觸及與解釋這樣的問題:心理體驗與主體性究竟如何可能?我們所觀察與量測到的腦活動,像這樣的物理事物並無所謂的主體性,但是心理現象經驗卻必然有主體性。主體性與意向性如何可能由物理事物產生?面對這樣的問題,我們甚至連問題的精確陳述都有困難,這些挑戰不只是針對心腦同一論而已,還對於功能主義與不同類型的唯物主義或物理主義,形成不容易跨越的難題。Thomas Nagel(1937-)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回答「作為一隻蝙蝠的意識經驗像什麼?」他強調,不同的物種或個體之間無法溝通感覺經驗,就算可以瞭解物理層次的因果機制,但是你無法真的感受這個經驗。這裡面涉及到認識論進路、語言哲學、心理學哲學與認知科學等等層面的眾多爭議。

  我要回到原本的議題:心腦同一論是否就是唯物論?就最廣義的唯物主義,心腦同一論的終點的確是唯物主義的(我並未預期,他們最終會成功地解釋心靈與腦活動的同一!),因為在科學實務上,他們的做法是將心靈現象還原為物質現象。但是在哲學論述上,他們會說他們的立場是中立的,就像是晨星與暮星指稱同一顆星,而晨星與暮星是中立的語詞。當代心腦同一論的主要代表之一 Smart(John Jamieson Carswell Smart,1920-)宣稱,感覺陳述可以被翻譯為主題中立的語言,那是不預設人們的感知是心靈或物理狀態的語言,這種中立的立場不應該說成是唯物主義的;但是 Smart 又宣稱,這種主題中立所描述的事物其實是一個腦過程 ,而我們唯有通過經驗的研究才能夠證實這一真理,顯然後面這個宣稱是唯物主義式的。所以在這一段一開始,我便說,就最廣義的唯物主義而言,心腦同一論在科學實務上的終點的確是唯物主義的;但是,同一論哲學家的出發點卻不希望落入唯物主義的語境,他們力求的是,語義層次的中立與兩個指稱模型的同一;也因此我們看見認知科學家的同一論觀點,與哲學家所論述的同一論有著不同的態度與琢磨處。

  對於這些哲學家來說,同一論是一個精心的觀點,可以用來反對狹義的唯物主義,其否認心理過程與精神的存在。而強調在語義上與命題表述上,心理歷程實際上與大腦過程是同一的,並不是如同狹義的唯物主義那般地否定其中一個。在另一個層次,就算心腦同一論在科學實務上的終點是唯物主義的,他們的唯物主義也與傳統的唯物主義有所天差地別,就像是當代物理學家的立場,已經不是過去的唯物主義立場。從經典物理到近代物理的典範革命與其他學科的新觀點,以及當代科學哲學的發展脈絡來看,如果我們問同一論的最初提出者,同一論是不是那種形上學色彩的唯物主義,我想他們是不會同意的

  同一論目前是心靈哲學與認知科學的主要派別之一,在認知科學的實務研究上,它提供與包容了許多不同的研究進路。例如有科學家以量子力學的引力坍塌觀點,去研究大腦裡面的時間運作;也有些人以神經網路的連結論,或者是非線性科學的複雜論觀點去探究腦的結構。以後者為例,美國分析哲學家 Searle(John Searle,1932-)便認為,人腦當中的大量細胞雖然各自遵守物理化學作用,但是大腦整體卻產生了一種「突現性質」,這就是所謂的「知覺」,其實這就是從複雜論當中所借來的觀念,他自稱是「生物自然論」,這是為了有別於傳統的唯物主義,也正是由於類似的論述,深刻地引發了關於可化約與不可化約性的爭議。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後來有的哲學家超出了以上的進路,而發展出所謂的功能主義,並且佔有主流的一席之地,這可以視作強AI的哲學基礎,強調心靈就好比「軟體」一樣,只要有足夠複雜的「算法」,就有可能在構造或組成不同的「硬體」中執行其相同的功能,不過這種想法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要把這個議題與其相關的概念給談清楚,光光幾千字是不夠的。總之,關於同一論與唯物論的區別,我是以同一論在語義與命題的表述方面,連同當代科學革命前後的唯物主義意涵,以及科學哲學的發展淵源來理解的。如果我們將同一論視作唯物論,可能是簡化了它們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