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05
赫塞的《流浪者之歌(悉達求道記)》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自從一九九四年首演以來,「流浪者之歌」被譽為是雲門舞集的經典之作,是雲門在海內外贏得最多讚譽,加演了將近兩百場的作品。創辦人林懷民先生這樣開展其中的場景:偌大的舞台,只見一名求道者雙手合十,閉目矗立,任憑那自天而降的黃金稻米,沙漏般縷縷不絕地落在他的頭、肩上,在他腳邊堆積時間的殘骸。

  流動的布景,身穿白衣的僧侶走在舞台上蜿蜒如河的稻穀,就好像印度朝聖者走近恆河,並且以沈緩優美的姿態貫穿全場。觀眾們與舞者共同經歷了一段性靈探索的宗教旅程。這場舞蹈饗宴是取材自一九四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1877-1962,德國)的小說《流浪者之歌(悉達求道記)》(Siddhartha,1922),這也是赫塞在台灣最受讀者喜歡的小說。(我曾經針對赫塞的小說,做了一系列評述。連續幾篇文章,我想談談「流浪」,流浪的文學、流浪的心情與流浪的旅程)

  故事主角悉達多,是西元前五百年出身於印度的婆羅門(印度貴族階層)之子。「悉達多」原是佛陀釋迦牟尼出家前的名字,在小說裡,此名並非指佛陀本人(而中文書名簡稱「悉達」亦是為了避免與佛陀之名相混淆),但是赫塞使用此名,卻有引申主角效法佛陀的求道精神之意,我們還可以看到小說中,主角悉達多與佛陀關於典籍教義的談論對話。

  在婆羅門教義的教導下,悉達多感到疑惑:「真我」雖然是世界的創造者,《奧義書》(享有崇高地位的婆羅門教經典)也記載「你的心靈是這整個世界」,可是「真我」究竟在何處呢?悉達多深感婆羅門老僧的知識與言教,並無法滿足他的求道信念。後來與佛陀談論之後,悉達多更加確定自己必須要走獨自的道路,我們看見悉達多與婆羅門教斷裂之後,還試圖超越佛教的言說教理。在顛沛流離的旅途裡,悉達多曾經體驗世俗輪迴,曾經嘗盡了財富、情慾與勢力的滋味,也曾經遭遇失敗與死亡——心灰意冷的悉達多,最後在潺潺長河的教誨下,得證圓滿真理。

  森林中的這條潺潺長河,帶給了悉達多哪些啟示呢?

  這條長河持續不斷地流著,可是它仍在那裡,並未流失,它總是保持著原初的樣子,然而又時時更新,沒有一瞬的停滯。這條河在同一個時間遍存於每一個地方——同時在源頭,在河口,在瀑布,在渡頭,在中流,同時在海洋,在山嶽,無所不在,並且不僅如此,現在的一切——既不是過去的影子,也不是未來的陰影——只是為了它之所以為它而存在。悉達多體驗到自己也是一條河,少年的悉達多,成年的悉達多,以及老年的悉達多,殊無二致,間隔的只是影子而不是實際。所有的煩惱、自我折磨與恐懼都在時間的分際,一個人一旦征服了時間,就明白了世間沒有時間的秘密

  悉達多諦聽河水的多重歌聲,在輕柔地回響著。悉達多注視河面,見到蕩漾的河裡有著許許多多的圖形,他看見他父親孤零零地為了愛子而傷悲,看見自己也孤單地繫念他那逃走的孩子,看見孩子也是孤單影隻地在人生之慾的火焰道上焦急地奔馳著;父親的圖形,自己的圖形,兒子的圖形都流入了彼此之中,所有人的圖形也出現了,他們全都成了河水的一部分而向前流去。(這篇文章我原本寫了八千多字,但是由於這裡篇幅的侷限,如果文章落落長,連我自己也讀得意興闌珊,所以我濃縮了不少。我想要集中地談談:這條潺潺長河是如何將珍貴的啟示帶給悉達多!)

  在某一端,河水化為蒸氣上昇,變成雨露下降,匯作流泉,化成小溪,成為江河,重新再變,再度流動——所有這些,悉皆彼此隸屬,互相交織,彼此連鎖,以千種不同的方式糾纏在一起,這就是世界,就是萬法之流,那聲音就是生命的樂章。諦聽就是聽那所有的聲音,無論歡樂與悲泣,無論煩惱與渴望,無論善與惡,那所有的聲音就是整體的聲音,融合的聲音,千種聲音匯合而成的大合唱,那該是一個療癒創傷的應許,一個代表圓滿的音節。這條長河,正聆聽悉達多的苦楚,也正撫平他的傷悲。

  打從那一刻起,悉達多便不再對抗他的命運,他臉上放出寧靜的智慧之光,成了一個得與大化之流融合的人,感懷慈悲憐憫之情,願意自己委身於此歸於萬法的一如之中。在充滿磨練的生命旅程裡,悉達多體會到,知識可以言傳,但是智慧卻不然,因為後者必須親自去體驗,智慧是存在於各種遭遇的包容裡。就每一種真理而言,它的反面亦同樣真實。用語言加以表達與推演的真理,只是片面的真理,半邊的真理,這樣的真理完全沒有整體性與圓滿性。我們必須再度遇見那反面的、半邊的真理,才能夠瞭解原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就像是悉達多曾經面對的各種人生境遇那樣,只有走過那一遭,生命才舖成了自身

  在《流浪者之歌(悉達求道記)》小說的末尾,赫塞藉著悉達多與朋友的對話,表達了這樣的理念:這個世界本身,既在我們裡面又在我們外面,就像是時間並不真實,那橫在此世與永恆、橫在痛苦與極樂、橫在至善與至惡之間的那條分界線,也是虛妄不實的東西。如同打破時間的觀念,同時澈見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一切,那麼每一種罪過裡面莫不含有著慈悲,所有的幼童都是潛在的老人,所有的奶娃身上都背負著死亡,所有垂死之人都有著永恆的生命,這個世界因而時時刻刻莫不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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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於嚴肅的宗教典籍,我們應將這本寓意深遠的小說視為一個求道者,藉由種種體驗而達到個人醒悟的歷程,以獨特的方法追究人生終極的疑惑,其境界是隱喻象徵的藝術層次,其終點是不同宗教的精神會合。赫塞曾說:「《流浪者之歌(悉達求道記)》旨在表達對於東方的感謝,但即使是在印度性的思想中,也有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東方氣息,浮士德的北方味道,基督教西歐的精神,尼采的希臘風格,都深深融合其中。」

  我們可以這樣觀察赫塞的前段話——以尼采的哲學思想為例,此小說體現了「永恆回歸」那人世悲劇與苦難的命運輪迴,一如悉達多的父親、自身與兒子這三個角色的相似經歷;赫塞同時進一步在藝術層次上引申出這永恆回歸的「整體」意象,一如長河上的所有圖形與聲音相互地包容,而且將過去、現在與將來彼此交疊在一起;甚至在宗教層次上,赫塞更將這整體意象歸屬於、涵括入「圓滿」的真理體驗。

  以上諸多層次的交會,我們得見這部小說的深遠價值。雲門舞集的林懷民先生從其中看到了自己心靈歷練的縮影,他編寫「流浪者之歌」這部經典舞作,正是想要表達:一個人如何在歲月巨輪的轉動裡、身軀苦行的磨難下,尋得心靈的空靜與適然。所以林懷民先生鼓勵年輕人去流浪、去挖掘生命,在流浪者的旅途裡,他說:「我試著傳達一種心靈的狀態。何謂空?何謂靜?希望讓大家體會一份平和與寧靜。」更多的闡述,我想在〈林懷民:年輕的流浪是一生的養分〉一文裡,再來談談。



延伸閱讀:
〈以赫塞的作品為例,談文學評析〉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6552071
〈赫塞的藝術觀:《知識與愛情》〉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946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