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9
巴斯卡:人是會思想的蘆葦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巴斯卡(Blaise Pascal,1623-1662,法國)是我最尊敬的哲學家。巴斯卡也是著名的科學家,以及突出的宗教作家,他思想的深沉,表達上的明晰以及文學筆觸的樸實,使得他在不同領域都佔有一席之地。在他短短的三十九年歲月裡,巴斯卡經歷了艱苦、病疾,也成就了生命真理的追求,他的《沉思錄》深刻地影響了後世的浪漫主義(盧梭)、直覺主義(柏格森)與存在主義。巴斯卡說「人是會思想的蘆葦」,他說「心靈有自己的秩序」,他說「儘管我們的不幸滿眼皆是,但是我們仍然有一種本能與情感是我們所不能壓抑的」。巴斯卡的話語,正如一盞不滅的燭燈,照亮每個尋求者的心靈,那是這個世代的我們所需要深切關注的。



  依傍著蜿蜒百里的長河,河邊蘆葦猶如起伏的浪濤,也像是浮動的落雪,落在蕭瑟大地的邊緣,也落在夕照火紅的懷裡。人們曾經以蘆葦比喻自身置於寰宇的渺小與不起眼,同時體會到,人如蜉蝣寄天地的脆弱與孤寂;也有人看見蘆葦於風雪凍不僵的蘆根、搖曳倔強的身姿,以比喻人性的忍耐與堅毅,強調生命戰勝自然所強加的嚴酷。還記得有佛祖折一根蘆葦渡過長江,流傳著「一葦以航」指引人生明路的佳話。也不能忘了,聖經裡「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的故事,那表達出上帝對子民的慈愛與不棄絕。

  無論蘆葦是什麼身姿,如何地在四季生生滅滅,人們彷彿藉著蘆葦吐露心聲,在這些訴說裡,蘆葦承載著人們的想像、人生的歷程,也讓人們思索著自身。正如同蘆葦在大自然之中,在萬物之前,「自然力若想壓碎它,易如反掌,一吹之煙,一滴之水就足以殺害它」,人們應當承認自身是渺小的,我們並不清楚這種渺小對蘆葦來說是什麼意義,但是這種渺小對人們來說,竟是伴隨著虛無感、荒謬感,以及存在主義文學家筆下的悲劇氣氛,那終將一死卻無法預期的死亡,加深了滿懷不安的茫然。

  正如同,哲學家巴斯卡對於人們存在處境的描述:我們希望真理,而在自己身上找到的卻只是不確定。我們追求幸福,而我們找到的卻只是可悲與死亡;……人們並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上,他們到處滿懷不安地而又毫無結果地,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尋找它。——是的,巴斯卡筆下有著濃厚的悲劇氣氛,然而他說「人是會思想的蘆葦」卻是真切的,這裡的關鍵詞在於「思想」,因為思想,所以體會渺小與其帶來的悲苦。我們也可以說,思想是悲劇的起源,如同亞當夏娃吃了知識善惡樹的果子之後,眼睛一睜開,突然體驗到一絲不掛的恥辱與恐懼。那揮之不去的,正是人類文明意識無法逆轉的過程,那令思想蒙塵的,正是驕傲與追求控制的企圖。

  如果人們可以停止思想,那麼就可以不對自身的存在處境與應對做出抉擇,但是如果人們必然思想,我們期盼那思想是反省與謙卑的。巴斯卡在濃厚的悲觀言論後,大聲疾呼說:我們不能只陷於深淵與顫慄,我們必須用思想來將自己提昇,我們的尊嚴在於此。這個尊嚴並非是高尚或凌駕於萬物的身段,長年被巨大病痛所折磨的巴斯卡說:我之尋求我的尊嚴,不是由我所盤據的這片空間,而是由我的信仰所能達到的領域,……那要使得企圖判斷一切與統攝一切的理性謙卑下來。在說出「人是會思想的蘆葦」之後,巴斯卡表示只有愛與信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據,他甚至說:倘若只具有對於自己的知識與愛,而沒有認識到自己是屬於那個所依賴的整體,那是多麼地遺憾!

  巴斯卡譴責高傲的人,他說:高傲的人們啊,就請你們認識你們對於自己是怎樣矛盾的一種悖論吧!人們要懂得那無限地超出於自己的。如同他要求自己的,巴斯卡說我們要做卑微者:偉大者與卑微者具有相同的不幸,相同的憂苦,相同的熱情,但前者是在輪子的邊緣,而後者是接近輪子中心的部分,相同的運轉對後者的騷動較少。

  小小的蘆葦承載著人們的想像,當風波與銀色的浪濤起舞,那廣袤的身影是與自然唱和的佳作,他們生於某個季節,卻獻身整個河渡。然而會思想的人們卻擔負更多的責任,那責任在於真實揭露自身的存在處境,掀去高尚的虛假,發現自己與人猿僅有百分之三的基因差異,然後以最樸實而無所粉飾的態度,去體現生命的一切細節。「人是會思想的蘆葦」,這無法停止的思想是悲劇的起源,我期盼這思想也終是人們的尊嚴。想起曾經令我震驚的古諺:「當人們從知識之杯啜飲一口,上帝便離開我們,但是祂會在杯底等待。」也許這就是「壓傷的蘆葦,祂不折斷。」的深切意涵。


延伸閱讀
〈導讀《沉思錄》,巴斯卡〉
http://www.atlas-zone.com/think/talk/part_1/literae70b.htm
〈渺小與偉大【明天過後】〉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6748521
〈現代藝術與文學的體現〉
http://www.atlas-zone.com/think/talk/part_1/literae35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