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29
談兩則美人魚的童話故事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你一定有聽過《賣火柴的小女孩》、《醜小鴨》以及《國王的新衣》這些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丹麥作家安徒生總共寫了一百六十幾篇童話,每篇童話都帶領孩子,進入真誠與想像的文學園地,在準備入眠的夜晚,那更是父母與小孩們的共享時刻。我幼稚園的姪女,特別喜歡那本有彩色插圖的《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另譯為《海的女兒》),故事有著謎樣般的海洋世界、王子與小美人魚公主的奇遇,以及淒美的結局,這些都給小朋友難忘的印象。若有所思的姪女問我:小美人魚變成海面上五彩繽紛的泡泡,然後,是不是就飄上了天堂?

  「呃,應該是吧。」其實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因為故事的最後幾段是這樣寫著:小美人魚並沒有感到滅亡,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泡沫上,「我將向誰飄去呢?」小美人魚流下眼淚,向上帝的太陽舉起祈禱的手臂,但是,由於小美人魚沒有像人類那樣永恆不滅的靈魂,所以暫時無法飄到天國。原來美人魚家族一出生便是沒有靈魂的,除非有人類至死不渝地愛她,並且願意與她共享屬於人類的靈魂——這就是為什麼小美人魚在救了遭遇船難的王子之後,不惜喝下巫婆的毒藥,將魚尾變成人兒般的雙腳,希望王子能夠全心全意地愛她,可是王子愛錯了人,小美人魚最後悲傷失望地死去。在這裡,「愛」與「靈魂」是整篇童話故事的主軸。

  小美人魚為了擁有真愛與永恆不滅的靈魂,願意犧牲自己最美妙的歌聲,願意忍受身體撕裂般的痛苦,最後在命運捉弄、希望破滅的時刻,小美人魚克制了妒忌,對王子的摯愛讓她放棄了最後一次機會,她把匕首扔向大海,自己化為海面上的泡沫。我們可以說,這篇童話表達的是:「愛情」終究戰勝了「靈魂(的追求)」與「身體(的痛苦)」。可是,有另外一篇美人魚的童話,卻是令我打從心裡震撼、久久不能自己,因為它談的是:由於「愛情」的緣故,「(執著、堅定的)身體」拒絕了「(不擇手段的)靈魂」。這兩篇童話故事的對照,給了我非常深刻的啟發。

  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是英國著名的劇作家,他只寫了九篇童話故事,便讓他在世界童話文學佔有一席之地。《快樂王子》是王爾德的代表作,而描寫美人魚故事的《漁夫和他的靈魂 》(The Fisherman and His Soul,在台灣則被翻譯為《愛,要不要靈魂——生命中最大的交易》)是其中最長的一篇童話,也是寓意最深遠、最難解讀的一篇。王爾德深受安徒生的影響,而且他的童話有好幾篇是「特別」針對安徒生童話的改寫,例如《漁夫和他的靈魂》可以對應到《小美人魚》,這種改寫不但是人物的互換、劇情的重編,還包括了故事的寓意的倒轉。

  在安徒生的故事裡,真誠地追求愛情與遭受命運折磨的角色,被王爾德筆下的漁夫給擔負了,《小美人魚》裡的高貴靈魂,在《漁夫和他的靈魂》變成了引誘身體去犯罪的靈魂。為了美好的愛情,漁夫願意放棄靈魂以進入美人魚家族,漁夫求助於教堂的神父與市集的商人,希望他們能夠教他如何送走自己的靈魂,可是卻被拒絕了,漁夫最後與森林的巫婆打交道,終於用魔法的刀子割離了自己的靈魂,可是,靈魂千方百計地想要回到漁夫的身體裡。到處犯罪的靈魂企圖以世上最珍貴的智慧、財富與快樂來誘惑漁夫,可是漁夫不為所動,最後的悲劇結局是美人魚的死亡,使得漁夫悲傷地嚎啕痛哭,正當他充塞太多濃密、劇烈的愛而心碎的時候,靈魂終於找到一個入口,重新與漁夫的身體合而為一。

  這是一篇童話故事?對我而言,應該說是一則非常嚴肅的,給成人看的童話故事(我有點懷疑,如果給小朋友看,小朋友的腦袋會不會打結)。《小美人魚》與《漁夫和他的靈魂》同樣是命運坎坷,同樣是悲劇收場,裡面的愛情同樣是不可缺少的要素,但是在王爾德筆下,靈魂不再是高貴的,不再是愛情的前提,善與惡的區別不再是靈魂與身體的劃分,甚至《漁夫和他的靈魂》隱喻了一個重要的觀點:宗教的救贖、世俗的誘惑都不是漁夫的選擇。當我們把兩篇童話故事給並列對照的時候,我們才能夠清楚看出:王爾德是如何把倒置的寓言、高妙的隱喻、哲理的元素給置入其中(這裡隱藏了王爾德對於宗教式救贖的「批判」,把浮士德層次的悲劇精神,以另一種方式呈現出來,在延伸閱讀的文章裡,我再詳談)


延伸閱讀:
〈談《漁夫和他的靈魂》與《浮士德》〉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6097053


(王爾德的《漁夫和他的靈魂》簡述,請看延伸閱讀)
安徒生的《小美人魚》簡述

  暴風雨的突然襲擊,使得王子發生船難。在小美人魚救了昏迷的王子之後,小美人魚一直無法把王子忘記,因為她是人魚,無法與王子接近,所以每到晚上,她就游到城堡外,遠遠地望著王子。小美人魚鼓起勇氣,請求巫婆能夠幫她完成心願,但是巫婆的代價是,美人魚要把自己美妙的聲音獻給巫婆。巫婆說:「我有辦法讓你變成人類,但是當你的尾巴變成腳的時候,走起路來會像刀割一樣疼痛,還有如果王子與別人結婚,在隔天的黎明,你將會化成泡沫而死去。」

  為了得到人間的幸福,王子的愛,以及像人類一樣不滅的靈魂,小美人魚游到了城堡的岸邊,絲毫不後悔地喝下了魔女的藥,全身覺得非常的難過而昏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小美人魚的尾巴慢慢地分裂成雙腳。「小姐,你怎麼了。」當她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人竟是王子;但是她無法說話,因為她已經把聲音送給了巫婆。「真是個美人啊!」小美人魚的美貌,以及她──忍受著腳痛──的曼妙舞姿吸引了城堡裡所有人的目光,王子對待她,就像妹妹般地,照顧得無微不至。以為幸福終於降臨的小美人魚,卻不知道殘酷的命運即將來到。

  王子再度回到上次他落海獲救的地方;原來王子一直想要找尋那次海難救他的女子,但是王子認錯人了,王子即將與那個女孩結婚。「不對!不對!王子,是我救你的啊!」小美人魚流淚著,可是卻無法將心裡的話說出口。這時候從海中傳來姐姐們的聲音:「為了要救妳,我們去求巫婆,我們用頭髮換來這把刀子,妳必須用它來殺死王子,用王子的血塗在妳的腳上,這樣,妳就可以變回人魚了!」「妳要鼓起勇氣去做,否則明天一早,妳將變成泡泡死去。」

  小美人魚下定了決心,在王子睡著時進入他的寢宮;但是看著王子安祥的臉,刀子在她的手裡發抖,怎麼也不能將刀子插入王子的心臟。小美人魚將刀子遠遠地向海浪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好像有許多血滴濺出了水面。「親愛的王子!再見了。」在悲傷裡,小美人魚的身體慢慢地,化做了許多五彩繽紛的泡泡。黎明的曙光照耀著泡泡,小美人魚的身影,彷彿在上升的泡沫中,散發著芬芳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