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2-15
《燦爛千陽》、鐵達尼號與等待果陀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安居樂業的我們很難想像,胡賽尼筆下《燦爛千陽》的阿富汗正飽嘗著多年的暴亂,與戰火後滿目瘡痍的情形。週遭的建築物剛剛崩塌成灰,黑色的濃煙直衝雲霄,喀布爾的流浪狗,已經被養成是酷愛人肉滋味的狗群,那時候,普什圖軍閥與哈札拉軍隊,兩軍隔著喀布爾河相互砲擊,街道上橫屍遍佈,玻璃與金屬碎片到處散落,燒殺擄掠,以及越來越多的強暴情事,用來威嚇百姓,也用來犒賞官兵。

  聽說有些婦女為了怕被強暴而自殺,還有些男人在妻女遭兵士強暴之後,以榮譽為名殺了她們。那些小伙子要是被敵對陣營的士兵逮到,就遭到刑求折磨,他們被電殛,他們被鉗到命根子,那些阿兵哥還強迫他們帶路回家,然後殺了他們的父親,強暴他們的母親與姊妹。春去秋來,年復一年,喀布爾的總統一個個就任,又一個一個被暗殺,帝國被推翻了,舊的戰爭結束,新的戰爭又起。胡賽尼在小說裡,不禁感傷地追問:「如果註定要面對悲慘的命運,我們該將何去何從?」

  二○○○年夏季,喀布爾的乾旱進入第三年,也是最嚴重的一年。走私盜版的影片「鐵達尼號」居然風靡了整個喀布爾,包括瑪黎安、萊拉與孩子們,宵禁時間一到,每個人都鎖起家門,熄掉電燈,關掉聲音,為傑克與蘿絲,以及那厄運難逃的大船上的旅客落淚。「鐵達尼之城」就此誕生,「是因為那首歌,」他們交頭接耳地說,「不,是因為大海,那種奢華,那艘船,也是因為愛情!」——但是萊拉對瑪黎安說:「真正的原因是,每個人都想要傑克,每個人都想要傑克來拯救他們脫離災難,然而,傑克根本不存在。傑克不會回來的。傑克死了。」

  這讓我想起,二次戰後,從一九五三年首度上演,同樣引起千百萬觀眾共鳴的舞台戲劇《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等待果陀,從萬般真切的期待開始,卻以永恆的幻滅結束。《等待果陀》的劇情很簡單,簡單到讓二次戰後無數空虛、迷惘的人們,相擁而泣,彼此告慰他們滿滿內心的無奈與沈重感。《等待果陀》的劇情,簡單到在美國一座監獄演出後,上千位囚犯為它老淚縱橫,不能自己。

  《等待果陀》描寫著:兩個流浪漢在一棵枯樹旁,等著他們所謂的「果陀」,這次果陀不來,他們總是把希望寄予明天的「果陀明天一定會來!」,然而他們永遠等待的是,怎樣也等不來的飄渺的希望。我們會問「果陀」到底是誰?是上帝、佛祖,還是難以遇到的親密愛人?是喀布爾所風靡的鐵達尼號的傑克,還是某個能給予奇蹟、脫離災難的救贖?有人問過貝克特(Samuel Beckett),他卻說:「我要是知道果陀是誰,早就在戲裡說出來了。」這一回答正好道出了《等待果陀》的真實含意,那就是——其實人們對生存在其中的世界,對自身命運的一無所知、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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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胡賽尼的《燦爛千陽》,瑪黎安死去的母親對她說:「面對無法避免的命運,忍耐,是熬過一切苦難的最後方法。」身為阿富汗的婦女,瑪黎安一直躲在自己內心深處的角落裡,一片乾涸荒蕪的田野,遠離悲慟與夢想。經歷無數希望燃起又破滅的循環,瑪黎安只學到一件事:愛是具有殺傷力的錯誤,而與愛相隨的希望,則是潛藏危機的幻象。無論何時,只要這兩種相伴相生的毒花,在她心田的焦土中冒出芽來,瑪黎安就立即連根拔起。她把它們連根拔起,在它們還來不及紮根滋長之前,就連根拔起。每一個阿富汗人的故事都帶著死亡、失落與無法想像的哀傷,他們歷經從「等待果陀」到「果陀永遠不來」的遭遇,他們不知不覺沉迷在「鐵達尼號」的劇情裡,同時耳邊傳來阿富汗悠長的嘆息。

  《燦爛千陽》終究是一個讓人心碎的故事,因為在最後,瑪黎安無憾無悔地,為萊拉與孩子的未來而犧牲生命,瑪黎安擺脫了「等待果陀」的詛咒,畢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決定自己人生的道路,她在生命最絕望之際,卻給予了對方活下去的勇氣。我們看見,在自我救贖之後,那軍閥或戰亂所無法奪取的靈魂,在最後,瑪黎安證明了那個——拉席德與塔利班都難以撼動的力量。雖然現實的折磨使我們一無所有,儘管生命充滿苦痛與辛酸,雖然阿富汗依舊軍閥肆虐,依舊貧窮動亂,在等待果陀之際,胡賽尼卻在《燦爛千陽》小說裡,向我們述說著兩位女子,情同姊妹,甚至如同母女相互依存,最重要的是,最後她們扭轉了自己人生的道路。


延伸閱讀
〈超越《追風箏的孩子》的《燦爛千陽》〉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15695135
〈《燦爛千陽》來自作者胡賽尼的話〉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15702241
〈《追風箏的孩子》裡的人性軟弱〉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5739559
〈《追風箏的孩子》與電影相關整理〉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14934950
〈點歌給《追風箏的孩子》:Holiday〉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14936525
詩:〈無以為繼〉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5843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