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06
浮士德,與赫塞筆下的哲學家、藝術家
文章論述/文學哲學
  一直很難忘懷赫塞的《知識與愛情》(Narziss and Goldmund,那齊士與戈特孟,1930),這是我心裡屬一屬二的小說,雖然後來讓位給亞隆的《當尼采哭泣》,它們都是無比珍貴的小說。有幾本小說的位階,是可與歌德——這位偉大文學家——的《浮士德》相提並論的,那深刻的寄義,那昇華人性的永恆追求,教我們必須尊敬。為什麼赫塞的《知識與愛情》如此觸及我,我曾經寫:《知識與愛情》,它的寓意、它的永恆之處,開啟了我的靈魂,那是悲劇裡,沁入肺腑的感動之中,真正藝術的昇華。在這本小說裡,赫塞談自己的兩顆靈魂,兩顆必須結合的靈魂,那是赫塞內在之哲學家與藝術家的化身。《知識與愛情》讓我憶起,我的兩顆靈魂,一位是哲學家,一位是藝術家,他們是生命中兩種欠缺的彼此企求。他們強大的力量,深層的引動,左右我之所以為我。這就是赫塞要談的,而且我想,這也是歌德的《浮士德》(Faust)所要談的。

  讓我們先來回想,歌德在臨死之前,完成《浮士德》,他心中充滿的是什麼?他呼求什麼?

  《浮士德》是歌德人生的全部縮影,正如同《知識與愛情》是赫塞四十歲後的內在自我追尋,熔所有作品於一爐後所鑄造出來的傑作,被譽為是最深刻的浮士德變奏曲。歌德在《浮士德》之中說:「我要在內在的自我中深深領略,領略全人類所賦有的一切。最崇高的、最深遠的,我都要瞭解。我要把全人類的苦樂堆積在我的胸心,我的小我便擴大成為全人類的大我。」——歌德把自己人生的所有階段都寄義在這本小說,而這每個階段都成為他深遠的象徵。這些階段有失落也有罪愆,但是歌德相信,人在「迷途中努力,終會尋著他的正道」,而這迷途與正道的經歷,歌德已然豐富深化了自己。

  最初開幕的台詞,浮士德說道:「哲學、法律學、醫學、甚至是神學,我都已經用了異常的努力,熱心研究過。但是我這個傻子,現在此地,依然如故,不見絲毫聰明。」——浮士德是博聞多才,卻困坐在書齋的飽學之士,知識並未讓他觸及存在的根基,浮士德知道自己必須投身於生命的海洋中,體驗人生的一切,不管是苦是樂,他都要在這中間努力尋得意義。浮士德瞭解必須以情感代替知識,用行為走出毫無生氣的書齋。這其中的差別是什麼?前者的浮士德是一個知性的哲學家的浮士德,可是後者的浮士德卻是個感性的——想要召喚生命本體的——藝術家的浮士德。

  藝術是歌德的血與肉。奔騰的熱情,燃燒的想望,細膩的感受力,對他來說是不能不釋放的。歌德認定靈魂中,冥冥然有種迫力要我們做一些不可不做的事情,歌德這種必然論的啟示,最明顯地表現在他的藝術觀,歌德的藝術觀又與他的人生觀緊密相連。這些與赫塞的《知識與愛情》有非常強烈的呼應。《知識與愛情》描寫了代表——感性的——藝術家的戈特孟,離開了代表——知性的——哲學家的那齊士,戈特孟有著無盡的生命力,為了完成他內心始終追尋的藝術雕像,戈特孟經歷了愛欲、流浪、犯罪、死亡各種紛沓的遭遇。他知道藝術家創作的人像,是永恆不變的生命,藝術品是充滿亙久秘密的作品,戈特孟一心想要發現那個秘密。


  戈特孟一生為藝術而奮鬥,他說:這個永恆之物「決不是可以想像得出來的,我必須親身目睹過與體驗過,而且不斷地遇到它!」——正如同歌德說:「時間之奔馬,好像受著不可見的精靈的驅策,拖著我們的命運之輕車向前奔馳;至於我們呢,我們只有勇敢地握著韁繩,驅車前進。」歌德藉著《浮士德》,想要把人類的一切情感,人類的一切酸、甜、苦、辣、鹹,都一一實地去徹底的,完全地感覺,經驗,與吟味!

  那齊士對戈特孟說:「對於你的藝術,我無話可說了。……我從你這學到不少,以前我認為藝術與學問相比是不值得重視的,現在透過你,我才知道雖然我們走在相反的道路,但是那存在的秘密,卻深刻地被你所理解,甚至表現得如此生動。……哲學家的思想是不斷地抽象,是一種抽離感覺而建構有秩序的精神世界的嘗試,但是佔據在你心裡的卻是一種最不安定與最致命的東西,你要把世界的意義透露在多姿的對立與揉合裡,你因為愛與渴望這個世界而想要創作,你一心一意要把它變成至高無上的永恆的形象。我很佩服你,你經歷無數困難之後實現了自己的路。」

  這種擁抱人生的旅途,實現自己道路的方式,我們在浮士德身上也看到了。浮士德一次一次地從欲海中掙脫,一次一次地超越自己,不斷地走向新生命。浮士德在絕望與期待/得到又失去的反復之中,不言放棄,就這樣,浮士德體現了永無止盡的人生進取的真義。這是歌德的藝術觀、人生觀最淋漓盡致的表達,這也是赫塞筆下的戈特孟,一生對藝術的探求。

  然而,這兩顆靈魂——知性與感性、哲學家與藝術家——的象徵,它們的結局是如何呢?在《知識與愛情》戈特孟的死前,他來到那齊士的身邊,那是感性與知性必須再結合的相遇,赫塞知道一個完整的生命,知性與感性——這兩種存在的根基,最終是彼此企求的。就像是浮士德人格的中心,有著無盡的知識欲與無盡的生活欲,浮士德最後的救贖,是完成在他包容了生命的所有企求。那不停息的追求——無論最初是知性,還是實現在於感性——能夠擁抱這一切痛苦與甘美,便是人生最高貴的印記。

  為什麼歌德的《浮士德》與赫塞的《知識與愛情》,如此地撥動我的心弦?我時常受到我的兩個靈魂——知性與感性——的深刻牽引,我的一部份是那齊士,另一部份是戈特孟,我有浮士德的求知欲,也有浮士德想要體驗一切人生的渴望。好比是奔放與節制、陶醉與反省、愛欲與理智、同在與永恆的所有交結。歌德與赫塞,都期待這所有一切的和解與實現,這兩部名著,這麼地觸及我,都是無比珍貴的小說,它們的內在聯繫是如此深刻。歌德說:「一個肯定生命的人,必定承受一切流轉的萬象而依然樂觀。」浮士德的靈魂升到天堂,他對天門的守者說:「請你不必多言,儘管讓我進去!因為我做了一個人,這就是說我曾是一個戰士。」


延伸閱讀:
〈飼養「一隻叫浮士德的魚」〉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6053931
〈【紀錄】歌德與《浮士德》討論串〉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5645024
〈赫塞的藝術觀:《知識與愛情》〉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9461970
〈以赫塞的作品為例,談文學評析〉
http://blog.xuite.net/sinner66/blog/6552071